9月11日当天，美国驻开罗使馆戒备森严的院落里，高高飘扬着基地组织的黑旗。
数千埃及人或聚在大门外，或爬上使馆围墙，高喊支持先知穆罕默德的口号。示威发生后，利比亚班加西的美国领事馆遭袭，示威者焚烧了使馆车辆和建筑。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和三名外交官在仓皇转移中被杀害。
事情的起因是Sam Bacile和Terry Johns参与制作的一部诋毁先知的电影。二人都是美国的宗教极端分子，后者去年曾组织焚烧古兰经大会，并因种种极端行为被一些欧洲国家列入禁止入境名单。在影片中，穆罕默德被塑造成性变态、杀人狂和骚扰犯。该片因此引起全球穆斯林公愤。开罗示威发生后，美国驻埃及使馆发表声明，对一些人诋毁宗教的行为表示歉意。
两天来，在埃及和本土的美国人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有人指责政府过于软弱，对使馆向埃及民众致歉表示不满，有的质疑使馆为什么不动用武力，保护海外领土的安全。许多人评论道，埃及、利比亚现在正和伊朗、叙利亚的伊斯兰势力走到一起，坚定站在民主自由的反面，宗教与文明的冲突在所难免，反恐行动必须更深入展开，美国需要采取更强硬的军事行动。
埃及和利比亚示威者选在911纪念日发动“攻势”，让美国十分不安。去年，本拉登被击毙后，埃及等一些国家就拒绝表态。2011年美国阿拉伯基金会民调显示，埃及国内只有不到3%的民众对此事给予积极评价。无论是在摩洛哥、黎巴嫩、埃及，还是约旦、沙特、阿联酋，多数民众都表示，击毙拉登使他们对美国的看法更加消极。在埃及，这一比例高达60%。时至今日，埃及示威者挥舞着一面面基地组织的旗帜齐聚到使馆门前，高喊“你们有奥巴马，我们就有更多奥萨玛（本.拉登）”的口号，更使美国人相信这是在为911翻案，而抗议电影本身仅仅是伊斯兰极端势力崛起的冰山一角。
埃及媒体为弥补美埃关系，维护埃及形象，称示威者只是一群不学无术的乌合之众。许多网民也纷纷发表相近的看法。然而，尽管不少人在此次事件中行为过激，更多抗议民众表现出了理性和克制。一些示威者手持新月和十字架结合的图案，象征埃及穆斯林与基督教徒团结一致；有的则打出标语，上面写道，穆斯林不会侮辱耶稣基督和圣母玛利亚（按伊斯兰教义，耶稣同样被尊为上帝的使者，但最后降临、最值得尊崇的是穆圣）；还有的民众表示，人们尽可以随意评价甚至谩骂伊斯兰党派和埃及政治，但侮辱宗教本身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想起去年，英国学者Timothy Garton Ash到开罗美国大学宣传他的自由理念。他提出一条颇具争议的言论自由原则：我们应该尊重教徒，但没有必要尊重他们所信仰的教义(We should respect the believers but not necessarily their religious beliefs.)。一些同学问道：那么诋毁我们宗教的漫画是合理合法的吗？伊斯兰就是我们生活方式，如果不尊重他人的教义，怎么能说是尊重信徒呢？
Garton Ash教授回应说，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条条框框，如果我们被要求尊重其中的一切而不得越雷池一步的话，那不同群体、宗教之间恐怕就找不到任何共通语言，国家、文明之间也没有普世价值了。
如果说去年的讨论仅仅代表学生的声音，昨天围攻使馆事件发生后，更多人开始在网上热议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一些美国人表示，穆斯林永远不会懂得什么叫民主和自由：“在文明国家里，每个人都有发表各种观点的权利，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走开，如果你觉得这些言论过分，你可以起诉。但我们不使用暴力说服别人。”
而我的埃及同学则说，侮辱宗教就是侮辱他们本人；美国人逾越了自由的界限率先发起挑衅，他们理应承担一切后果。
和他们讨论这些问题，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
1999年夏天，年迈的小学校长在全校集会上带领我们高呼宣言，抗议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中国使馆——尽管当时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呼号的内涵。激愤的老师在课上向我们讲述事情的经过，中关村大街上一辆辆公车将高校学生送到美国使馆抗议示威，一路上口号声此起彼伏。
2001年9月11日，我们一群初中学生在当天的日记里不约而同地写道：“美国被炸了。他们当年轰炸中国使馆，现在得到了报应。”作文交上去，遭到语文老师严厉的批评。她一一批语道，去好好看看政府的讲话吧！对北约炸馆事件你们了解多少？恐怖分子不仅是袭击美国，而是向人类文明发起挑战。
八年后的一个夏日，我从纽约地铁站走向世贸中心。高楼林立的曼哈顿街区中有一片废墟。一座小教堂里过往的游人在凭吊遇难者和舍身救人的英雄。我的同学说，911后，旁边高楼的玻璃幕墙沾满灰尘，很久都没能清洗干净。
辗转来到中东，当上述的一幕幕再次浮现眼前时，许多问题不再像当初那样清晰。世界绝非东西方两分，也不是黑白界限分明。国际社会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价值观么？如何界定自由和多元？什么是衡量道德与精神高度的标尺？具有不同身份、背景的民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用言论和实践重塑这些问题的答案。
 |
| 美国使馆 9月11日 © Al Ahra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