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为现在的埃及感到惋惜” —— “肃反，将革命进行到底” —— “投票给前政府的人” —— “诽谤宗教，是何居心” —— “他们为什么抹黑我们” —— “最坏的结果”
（正文）偶然发现住所旁的“总统”旅馆更名为“新总统”。自去年底议会选举后，埃及民众今天（5月23日）再次走向票站。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新总统当选，军队移交国家权力，政治有望恢复常态。
“革命”一年多，埃及一连串的惊人动作令人应接不暇。然而在我身边，大众的新鲜、刺激和憧憬早已慢慢褪去，失落、疑虑、平淡和无奈笼罩在城市上空。当街头运动、示威游行成为家常便饭、令人无动于衷的时候，我也得以走进更多普通人的世界。几个月来，他们的只言片语时时浮现脑际，比突如其来的政治事件更加猛烈地冲击着我的思想。
5月8日 Café Riche：“我为此时的埃及感到惋惜”
（正文）偶然发现住所旁的“总统”旅馆更名为“新总统”。自去年底议会选举后，埃及民众今天（5月23日）再次走向票站。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新总统当选，军队移交国家权力，政治有望恢复常态。
“革命”一年多，埃及一连串的惊人动作令人应接不暇。然而在我身边，大众的新鲜、刺激和憧憬早已慢慢褪去，失落、疑虑、平淡和无奈笼罩在城市上空。当街头运动、示威游行成为家常便饭、令人无动于衷的时候，我也得以走进更多普通人的世界。几个月来，他们的只言片语时时浮现脑际，比突如其来的政治事件更加猛烈地冲击着我的思想。
5月8日 Café Riche：“我为此时的埃及感到惋惜”
解放广场旁这间平常的咖啡馆曾是1.25革命的策源地。去年年初，一群热心国家前途的年轻人日夜聚集在隔断的包间里商议时政。那时的他们没有想到，势单力薄的青年抱着尝试的心态，竟成就了震撼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风暴。
两位芬兰同学坐在对面，向我说起几个月来的感受。窗外栏旁，熙攘的人群和席地摆摊的商贩，自小店1908年开业起，成了这里永不消逝的底色。
两位芬兰同学坐在对面，向我说起几个月来的感受。窗外栏旁，熙攘的人群和席地摆摊的商贩，自小店1908年开业起，成了这里永不消逝的底色。
“每次到这里我都陷入沉思：此时的埃及和去年1月间是多么不同！你还记得上月我们去萨维中心听演讲会？场下每个人都喊着军队下台、将革命进行到底。可走出会场又像是另一个世界。每到一处都能听到人们抱怨、诅咒革命之声。”
“在欧洲的时候，我们认为革命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无限希望。现在看来许多人并不喜欢革命。我们认为好的东西，他们却不愿接受。总之，我为今天的埃及感到惋惜。”
那天的Café Riche，外国人多，埃及人少。如今，这里成了西方游客仰慕已久的旅游景点，也是开罗屈指可数的兜售酒精饮料的公共场所。
4月12日 El Sawy Culturewheel：“肃反，将革命进行到底”
“在欧洲的时候，我们认为革命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无限希望。现在看来许多人并不喜欢革命。我们认为好的东西，他们却不愿接受。总之，我为今天的埃及感到惋惜。”
那天的Café Riche，外国人多，埃及人少。如今，这里成了西方游客仰慕已久的旅游景点，也是开罗屈指可数的兜售酒精饮料的公共场所。
4月12日 El Sawy Culturewheel：“肃反，将革命进行到底”
在埃及年轻人心目中，萨维中心是思想最活跃、最具影响力的文化会所。尼罗河畔、立交桥下，看似简陋的几个演出场地从黄昏到凌晨，夜夜灯火通明。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每月前来看演出、听讲座的年轻人竟达数万。
当Alaa al-Aswany这样的知名作家到来，半露天的场地更是有坐有站、拥挤不堪。Aswany的小说思想前卫、针砭埃及时弊，在阿拉伯世界广泛流传。
像革命后的许多演唱会一样，今天名为“埃及走向何方”的演讲，很快变成动员誓师大会。场下听众群情激奋，高喊军队交权、清算前政府官员。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中，我身旁的年轻人展开横幅，上面印着詹祖里（现任总理、曾在90年代穆巴拉克执政时任总理）和沙菲克（现在的总统候选人、穆巴拉克下台前最后一任总理）的头像，背景是已被妖魔化的以色列国旗。
当他们呼喊着将革命进行到底时，我不禁想起在书中读到的许多中国历史片段。埃及贫苦大众的想法朴素而单纯。在他们看来，革命的逻辑就是打倒领袖，均分当权者的资产，从而实现民众富裕和国家财政改善。然而，权力关系支配的领域无所不在，远非一朝一夕的政治革命所能解决。我难以想象当人们的自尊、自信和自醒被瞬间激发后，又将通过何种形式才得消解。
5月9日 El Zamalek：“我投票给前政府的人”
当Alaa al-Aswany这样的知名作家到来，半露天的场地更是有坐有站、拥挤不堪。Aswany的小说思想前卫、针砭埃及时弊，在阿拉伯世界广泛流传。
像革命后的许多演唱会一样，今天名为“埃及走向何方”的演讲，很快变成动员誓师大会。场下听众群情激奋，高喊军队交权、清算前政府官员。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中，我身旁的年轻人展开横幅，上面印着詹祖里（现任总理、曾在90年代穆巴拉克执政时任总理）和沙菲克（现在的总统候选人、穆巴拉克下台前最后一任总理）的头像，背景是已被妖魔化的以色列国旗。
当他们呼喊着将革命进行到底时，我不禁想起在书中读到的许多中国历史片段。埃及贫苦大众的想法朴素而单纯。在他们看来，革命的逻辑就是打倒领袖，均分当权者的资产，从而实现民众富裕和国家财政改善。然而，权力关系支配的领域无所不在，远非一朝一夕的政治革命所能解决。我难以想象当人们的自尊、自信和自醒被瞬间激发后，又将通过何种形式才得消解。
5月9日 El Zamalek：“我投票给前政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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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罗美国大学 © DT |
Mustafa的新车，座椅上还带着塑封，挡风玻璃却是破碎的。
“车停在街边一会儿就变成这样。换玻璃要800磅，我没有那么多闲钱可花。革命以后每天都出问题。”
“No Good.” 他近乎自嘲起来。
“车停在街边一会儿就变成这样。换玻璃要800磅，我没有那么多闲钱可花。革命以后每天都出问题。”
“No Good.” 他近乎自嘲起来。
“不久你会看到，很多人将投票给沙菲克。没错，他是空军司令，有军队背景；去年革命起来后，政府集体向总统请辞，他是穆巴拉克临时委任的总理。正因为他是军队和前政府高官大家才投票给他，现在看来也只有他能让国家秩序步入常态。”
沙菲克曾在竞选时表示，上台后24小时内实现社会稳定。然而轰轰烈烈的革命进行了一年多，选出的新总统竟是穆巴拉克倒台前的亲自任命的总理？这样的结果倘若出现，恐怕会引发各派更激烈的对峙。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人们的政治选择一下子多起来，却感到希望更加渺茫；报纸电视上充斥着要求军队下台的新闻，可去年年底Gallup民调却显示九成民众对军政府抱有信心；当上万人聚集在广场上合力助推二次革命时，过去一年80-90%的受访者表示示威游行对国家有害；一些人为革命后新闻媒体的“觉醒”感到振奋，另一些则说媒体有意煽动民众情绪、制造事端并从中获利。
2月27日 美国大学：“诽谤宗教，是何居心？”
我遇到久违的Timothy Garton Ash教授。此次中东行，他和埃及学生讨论：欧洲和伊斯兰世界能否在言论自由上达成原则共识。
“所有人都有权自由发表意见、传递思想。各位同意这条原则么？”
学生点头支持。
“我们有权挑战以国家安全、公共秩序或道德规范等为由对言论自由所做的限制。”
场下沉默。
“我们尊重宗教信徒，但不一定尊重他们信仰的内容。你们觉得这条怎么样？”
他们开始举手：“侮辱他人宗教信仰的言论是合法的么？”“西方报纸刊登羞辱伊斯兰的政治漫画取乐，这样做是何居心？”“信仰就是生活。如果不尊重信徒的信仰，又何谓尊重信徒本身？”
Garton Ash教授如是回应：“每种宗教都有它自身的教义、规范和约束。如果我们将这些内容都视为不可触犯的条例，那么来自世界各国的人们恐怕就找不到普遍认可的价值了。”
去年6月，身为科普特基督教徒的埃及商业巨头Naguib Sawiris将Salafi Mickey的卡通形象贴上微博，引发民众联合声讨，并以亵渎宗教为由指控其触犯刑法第98条。一些西方评论者为此表示：诽谤宗教罪是武断可笑的；革命后的埃及议会应尽快撤销类似的法律。但即便在最接近西方潮流的开罗美国大学，这样的建议依然遭到质疑。而在校外，今年5月初Zogby民调显示，66%的埃及受访者支持以伊斯兰教法作为国家各项法律的基础。近三分之一民众认为在伊斯兰世界中，沙特的政教关系模式最值得仿效借鉴。
沙菲克曾在竞选时表示，上台后24小时内实现社会稳定。然而轰轰烈烈的革命进行了一年多，选出的新总统竟是穆巴拉克倒台前的亲自任命的总理？这样的结果倘若出现，恐怕会引发各派更激烈的对峙。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人们的政治选择一下子多起来，却感到希望更加渺茫；报纸电视上充斥着要求军队下台的新闻，可去年年底Gallup民调却显示九成民众对军政府抱有信心；当上万人聚集在广场上合力助推二次革命时，过去一年80-90%的受访者表示示威游行对国家有害；一些人为革命后新闻媒体的“觉醒”感到振奋，另一些则说媒体有意煽动民众情绪、制造事端并从中获利。
2月27日 美国大学：“诽谤宗教，是何居心？”
我遇到久违的Timothy Garton Ash教授。此次中东行，他和埃及学生讨论：欧洲和伊斯兰世界能否在言论自由上达成原则共识。
“所有人都有权自由发表意见、传递思想。各位同意这条原则么？”
学生点头支持。
“我们有权挑战以国家安全、公共秩序或道德规范等为由对言论自由所做的限制。”
场下沉默。
“我们尊重宗教信徒，但不一定尊重他们信仰的内容。你们觉得这条怎么样？”
他们开始举手：“侮辱他人宗教信仰的言论是合法的么？”“西方报纸刊登羞辱伊斯兰的政治漫画取乐，这样做是何居心？”“信仰就是生活。如果不尊重信徒的信仰，又何谓尊重信徒本身？”
Garton Ash教授如是回应：“每种宗教都有它自身的教义、规范和约束。如果我们将这些内容都视为不可触犯的条例，那么来自世界各国的人们恐怕就找不到普遍认可的价值了。”
去年6月，身为科普特基督教徒的埃及商业巨头Naguib Sawiris将Salafi Mickey的卡通形象贴上微博，引发民众联合声讨，并以亵渎宗教为由指控其触犯刑法第98条。一些西方评论者为此表示：诽谤宗教罪是武断可笑的；革命后的埃及议会应尽快撤销类似的法律。但即便在最接近西方潮流的开罗美国大学，这样的建议依然遭到质疑。而在校外，今年5月初Zogby民调显示，66%的埃及受访者支持以伊斯兰教法作为国家各项法律的基础。近三分之一民众认为在伊斯兰世界中，沙特的政教关系模式最值得仿效借鉴。
5月12日 开罗大学：“他们为什么抹黑我们？”
Sami微笑着翻开我撂在桌上的杂志。六位总统竞选者的简笔肖像中，穆兄会候选人Mohamed Morsi和代表温和伊斯兰势力的Aboul Fotouh被故意丑化了。
“我觉得这不公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西方政府、民众、媒体，埃及的媒体和自由派每天都在抹黑有伊斯兰背景的参选者。”
“革命前他们联合穆巴拉克这样干，革命以后他们继续制造谣言，仿佛与伊斯兰沾边就是和现代社会背道而驰。”
Sami是我在开罗大学最敬重的老师。我向他解释说这不过是一本美国大学(AUC)学生自办的月刊，那里学生的观点看法和埃及大众有很大距离。
“在美国大学读书，一开始就看到它和外界的差别，这有助你更好地了解埃及。”
几天后，我带给Sami另一份美国大学的小报。在一篇题为《11条措施缩小我们之间差距》的文章中，一位AUC学生写道：“我们都是埃及人，但你意识到自己与周围人的巨大差别了么？我们与他们：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甚至走路、说话都不一样。……请乘一次地铁看看普通人的世界吧；请不要在大街上吃别人根本无力购买的昂贵食物；请报答一次你的佣人；请对为你提供服务的人说声谢谢；最好用阿拉伯语和普通人说话，他们听不懂英文；走出酒店时，不妨将你吃剩的食物施舍给路人。”
穿行在上下两个社会间，我常常想到文中这11条。虽然触目惊心，却也句句中肯。
下午，我到Sami的同事——Dr. Moenim家里做客。Moenim是开罗大学和爱资哈尔大学的教员，还在新城的一座清真寺作伊玛目。汽车行驶在拥堵的街区，放眼所及，围墙、车辆、建筑表面贴满花花绿绿的竞选广告。
“Aboul Fotouh和Morsi都好，沙菲克很坏，穆萨也是旧政权的人。”为打发路上时间，他评点起总统候选人来。
“和去年相比，是不是现在很多人反对穆兄会和Morsi？”我问，“我看报上都这么写。”
“你是说西方报纸？媒体不会说穆兄会好话，就像美国和以色列不希望埃及强大。不过投票结果会澄清这一切的。”
Sami微笑着翻开我撂在桌上的杂志。六位总统竞选者的简笔肖像中，穆兄会候选人Mohamed Morsi和代表温和伊斯兰势力的Aboul Fotouh被故意丑化了。
“我觉得这不公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西方政府、民众、媒体，埃及的媒体和自由派每天都在抹黑有伊斯兰背景的参选者。”
“革命前他们联合穆巴拉克这样干，革命以后他们继续制造谣言，仿佛与伊斯兰沾边就是和现代社会背道而驰。”
Sami是我在开罗大学最敬重的老师。我向他解释说这不过是一本美国大学(AUC)学生自办的月刊，那里学生的观点看法和埃及大众有很大距离。
“在美国大学读书，一开始就看到它和外界的差别，这有助你更好地了解埃及。”
几天后，我带给Sami另一份美国大学的小报。在一篇题为《11条措施缩小我们之间差距》的文章中，一位AUC学生写道：“我们都是埃及人，但你意识到自己与周围人的巨大差别了么？我们与他们：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甚至走路、说话都不一样。……请乘一次地铁看看普通人的世界吧；请不要在大街上吃别人根本无力购买的昂贵食物；请报答一次你的佣人；请对为你提供服务的人说声谢谢；最好用阿拉伯语和普通人说话，他们听不懂英文；走出酒店时，不妨将你吃剩的食物施舍给路人。”
穿行在上下两个社会间，我常常想到文中这11条。虽然触目惊心，却也句句中肯。
下午，我到Sami的同事——Dr. Moenim家里做客。Moenim是开罗大学和爱资哈尔大学的教员，还在新城的一座清真寺作伊玛目。汽车行驶在拥堵的街区，放眼所及，围墙、车辆、建筑表面贴满花花绿绿的竞选广告。
“Aboul Fotouh和Morsi都好，沙菲克很坏，穆萨也是旧政权的人。”为打发路上时间，他评点起总统候选人来。
“和去年相比，是不是现在很多人反对穆兄会和Morsi？”我问，“我看报上都这么写。”
“你是说西方报纸？媒体不会说穆兄会好话，就像美国和以色列不希望埃及强大。不过投票结果会澄清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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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罗美国大学 © DT |
5月8日 外交官俱乐部：“最坏的结果”
Sami和Moenim都感到外部力量联合起来站在伊斯兰世界的对立面，也似乎道出了许多伊斯兰党派支持者的心情：尽管革命后得以合法参政，他们深知自己仍旧不被西方主导的社会价值接纳。
宛若宫殿的开罗外交俱乐部里，灯柱映衬，熠熠生辉。埃及几任驻美大使齐聚一堂，聆听资深民调专家John Zogby分析美国总统选举及中东政策的变迁。而台下衣冠楚楚的听众却似乎更关注埃及政局，追问起主讲人美国政府对埃及大选的看法。
“我不是白宫发言人。但如果一定要作答，我只得说我们不愿意看到一些人当选。革命后反美情绪已经愈演愈烈，有伊斯兰背景的候选人上台对美国来说将是最坏的结果。”
Sami和Moenim都感到外部力量联合起来站在伊斯兰世界的对立面，也似乎道出了许多伊斯兰党派支持者的心情：尽管革命后得以合法参政，他们深知自己仍旧不被西方主导的社会价值接纳。
宛若宫殿的开罗外交俱乐部里，灯柱映衬，熠熠生辉。埃及几任驻美大使齐聚一堂，聆听资深民调专家John Zogby分析美国总统选举及中东政策的变迁。而台下衣冠楚楚的听众却似乎更关注埃及政局，追问起主讲人美国政府对埃及大选的看法。
“我不是白宫发言人。但如果一定要作答，我只得说我们不愿意看到一些人当选。革命后反美情绪已经愈演愈烈，有伊斯兰背景的候选人上台对美国来说将是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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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资哈尔清真寺 © DT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