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选举过后，Alyaa喜悦地告诉我：“我们将迎来穆斯林兄弟会的时代。”
中东剧变不但唤醒了人们的政治诉求，也启发民众重新审视宗教在政治中的作用。在突尼斯和利比亚，人们寄望于伊斯兰党派。在埃及，穆斯林兄弟会和更保守的萨拉菲派将取得人民议会压倒性多数，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并非所有人都乐见伊斯兰政党上台。议会选举刚刚开始，自由主义者和世俗派组成的埃及联盟(Egyptian Bloc)就向伊斯兰党团发起攻击。他们指责穆兄会和萨拉菲派违反选举规定，在投票站旁进行宣传，并向穷人分发食物。有人公开表示，兄弟会的自由和正义党和萨拉菲派的光明党党员是一群被宗教操控的投机分子。对一些自由主义者而言，伊斯兰党派是比军队更可怕的敌人，后者不过贪恋权力，前者则将在民众的支持下有系统地剥夺公民自由。
绝大多数媒体为自由主义党派造势。在他们的眼中，伊斯兰政党赢得多数席位是个危险的信号，这标志着埃及的旅游、经济和金融将受宗教教义限制，更可怕的是，一年来的革命成果会随着伊斯兰势力上台而付诸东流。媒体向受众传递有关伊斯兰党派的消极信息：保守的光明党将在全国各地禁酒，要求外国游客遵守伊斯兰法，并炸毁包括狮身人面像在内的一切宗教偶像 …… 第一轮选举结束，萨拉菲派的光明党成为继兄弟会后得票最多的党团，恐惧情绪顿时充斥媒体报道的字里行间。许多专栏作家号召民众为埃及联盟投票，以扭转伊斯兰党派的优势，避免使埃及沦为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
伊斯兰团体及其支持者显然不会善罢甘休。面对共同的敌人，伊斯兰势力和自由主义者曾在年初联手，共同推翻了穆巴拉克的统治。但随着人们将目光逐渐转向国家重建，二者的理念和利益分歧越发明显。自由主义者和世俗派以实现西方的自由民主为己任。伊斯兰党派则相信回归伊斯兰是解决问题的出路(Islam is the solution, الإسلام هو الحل)。在他们看来，埃及联盟受无神论者控制，背后则有科普特教会和西方政府支持。
结束腐败政治，实现自由、正义和平等是伊斯兰的核心价值之一，也是每个穆斯林都努力投身的抗争(jihad)。一面是教义中描绘的理想政治模式，另一面是腐朽的世俗政权，目睹巨大的反差，一些支持伊斯兰党派的民众认为社会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和世俗派背叛了国家和人民，并长期散播有关伊斯兰的错误信息。25岁的记者Shaimaa告诉我说：“许多埃及人认为左派在纳赛尔时代已占据优势，自由主义者在萨达特和穆巴拉克时得到政府支持，现在该给伊斯兰党派一个机会、让它们上台了。”
埃及革命后，伊斯兰对政治的影响力显著提高。在持续进行的议会选举中，伊斯兰党派凭借宗教特色吸引了大量民众。绝大多数埃及选民追随宗教。他们为伊斯兰投票，将埃及联盟简单等同于“反对伊斯兰”或“反对宗教信仰”。在这样的背景下，世俗派和自由主义者处境不利。
一些伊斯兰势力的支持者认为，近年来埃及政治经济形势之所以恶化，是因为统治者背离了教义规定的执政理念，且人民没有虔诚地履行自身的宗教义务。要想使国家重新走上正轨必须回归传统和信仰。
在开罗市区的投票站al Malek al Saleh，我遇到的不少支持穆兄会的埃及人。当被问及为何如此，很多人的回答简单明了：“穆兄会成员忠于信仰，是虔诚的穆斯林。”在吉萨省的投票站，带着面纱的妇女排起长队，为保守的萨拉菲党团投票。一位中年妇女很坦然地说：“我选择光明党因为他们执行伊斯兰教法(Shariah)。”
与穆兄会不同，穆巴拉克政权对萨拉菲派采取容忍态度，但要求他们将活动限制在宗教范围内，不得介入政治。革命后，萨拉菲派组建了不少政党，进军政治舞台。其中光明党出乎各界预料，在前两轮选举中得到超过20%的选票。在埃及参政，政治的语言也是宗教的语言。萨拉菲派擅用宗教语言为自己宣传，它的支持者认为，光明党可以带领埃及走向独立、平等和正义，回归从前不受西方干涉的理想社会。
在我身边，几个埃及朋友热切欢迎穆兄会执政。Shaimaa虽然喜欢西方流行音乐，但对严格遵守伊斯兰教义的穆斯林倍加赞赏：“我的一些朋友是穆兄会成员，他们为人正直、彬彬有礼。…… 自由和正义党的主张是温和的，旅游业不会因他们上台而遭受损失。我喜欢西方文化中的一些理念，同时我希望自己的文化也能得到相应的尊重。外国游客到埃及来应该尊重我们的传统和习惯。在沙姆沙伊赫穿泳装没有什么，但有些西方人赤身裸体出现在红海海滩，这太过分了。”
Shaimaa向我展示投票后沾有墨水的手指：“这是民主的印记！”“我选了自由和正义党提名的候选人。但伊斯兰党派已取得压倒性优势，所以我在政党投票中为埃及联盟投了一票。人民议会中应该有不同的声音。”她说。
说到媒体对伊斯兰势力崛起的关注，Shaimaa难以掩饰她的不满：“报纸和电视没有客观评价伊斯兰党派上台，它们故意散播恐慌情绪，在细枝末节上做文章，对那些关乎国家发展的大事却不闻不问。…… 自由和正义党由工程师、经济学家等技术专家领导，他们不是神职人员，他们对拯救经济、发展文教都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作为埃及选民，我更希望从电视节目中了解各党派的施政纲领，而不是有关禁酒或是禁穿比基尼之类的花边新闻。”
21岁的Alyaa同意Shaimaa的观点：“我不想加入兄弟会或是像他们那样过严格的生活。但我支持他们的政策，希望他们获得政治权力。在穆巴拉克时代，穆兄会虽遭禁止，但它是组织最完备、最有实践经验的反对派。穆兄会成员信仰好，他们扶危济困，通过投身慈善事业履行自己的宗教义务。现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民众的选择说明了一切。”
Alyaa还向我讲起她和穆兄会成员的接触：“几年前，班里一个男同学加入了兄弟会。我们很快就察觉到他的变化：他不再穿以前的衣服，开始蓄胡子，并努力避免和女同学接触。但有一天这个男生突然向我表达爱意。…… 尽管他是好人，可我还是拒绝了他的请求。理由很简单，我不想在结婚后放弃工作和娱乐活动。”
Shaimaa和Alyaa欣然接受伊斯兰党派在选举中取得的优势。我周围的其他朋友却似乎更加谨慎。综合考虑各派的实力和政策之后，他们欢迎穆兄会进入政坛，也认可宪法将伊斯兰定为国教，但与此同时，他们希望伊斯兰政党上台不会动摇政教分离和民主国家的政治属性。
Ahmad是埃及官方中东通讯社的记者。早在议会选举前，他就对伊斯兰势力日益扩大的政治影响表示担忧：“温和的自由和正义党还说得过去，但萨拉菲派的崛起令我不安。光明党集团奉行极端保守的教义，并因此争取了很多穷人。但萨拉菲派推崇伊斯兰教法，这太局限了。我很难想象如果他们上台，我们的内政和外交将如何运转。…… 埃及不是沙特、伊朗，也不是塔利班统治的阿富汗。如果埃及成了政教合一的国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灾难。”
Abeer al Maghraby是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她的公司位于解放广场附近。“我对伊斯兰党派占据多数席位没有意见，毕竟这次选出来的只是临时议会。但我比较担心宗教思维会干涉政治判断。宗教活动应该在清真寺和教堂进行，而不是在政治舞台上，所以我选了埃及联盟。”
Khaled al Sakran是家住马阿迪的商人。他五十岁左右，是埃及的中产阶级。“我为埃及联盟投票，”他说，“因为我和它们的几个候选人熟识。但另一方面，我希望自由和正义党实现他们设定的政治和经济目标。革命一年来我们还没看到任何积极成果。也许兄弟会能为国家建设带来突破。”
第一轮选举期间，我在投票站见到Hany和Waseem，他们是埃及的科普特基督徒。Hany已七十多岁，Waseem则与我同龄。Hany告诉我尽管科普特教会号召大家为埃及联盟等自由派政党投票，他们还是选择了穆兄会的自由和正义党。“我为他们投票显然不是因为宗教。我认为他们提出的改革方案对国家发展有利。”
伊斯兰政党组织完备，且因其宗教属性获得民众的广泛支持。它们的党员长期活跃在商业、医疗和文教领域，积累下丰富的实践经验，并保持廉洁的从业记录。穆巴拉克执政时，穆兄会和萨拉菲派在腐败的政治体制外经营福利事业，成为穷人维系生存的最后保障。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伊斯兰政党赢得极高的社会声望。然而民众选择它们的理由还不止这些。过去两个月中，我常听到这样的观点：只有伊斯兰势力上台才能结束埃及数十年的屈辱历史。
在伊斯兰党团的一次联合游行中，Ibrahim告诉我人们为什么给伊斯兰投票：“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我们担心革命后自由主义者和世俗派一旦上台，会继续背叛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穆巴拉克时，大家信赖自由主义者，但事实证明我们被骗了。他们全力维护的只是特权阶层的利益，对百姓的疾苦却不闻不问。恰恰相反，只有伊斯兰党派才能解决分配问题。他们是信仰纯正的穆斯林，他们关注穷人，努力维护社会正义和平等分配。…… 另外就是外交。穆巴拉克政权中，自由主义者和世俗派得到西方政府的全力支持，埃及政府受美国控制，简直就是傀儡。我们给伊斯兰党派投票，因为只有它们敢于向美国和以色列说不。”
Ibrahim不属于任何伊斯兰政党。他有自己的农场和公司，不是穷苦大众之一员。但他的观点在埃及被很多人接受。我身边的不少大学生都对前政府的所作所为表示震惊和愤怒，对埃及日益下滑的国际和地区影响力深感焦虑。他们看到土耳其在穆斯林世界的地位逐渐上升，看到伊朗的军事实力不断增强，而埃及却必须靠向美国和海湾国家借债度日，并且在内外政策上受外界指使。强烈的屈辱感迫使他们寻求改变。
“美国在阿拉伯世界制造各种麻烦。他们破坏我们的文化和价值，扶植独裁者以换取在能源和外交上的支持。一年前美国还力挺穆巴拉克，现在又说支持埃及人民，要教会我们什么是自由和民主。”提到这些Shaimaa心情不快。
Alyaa和Abdullah则和我讲起今年二月的一段往事：“那时百万人聚在广场上敦促总统下台。我们正焦急等待着穆巴拉克的辞职讲话，希拉里却突然出现在屏幕中，告诉埃及人做这做那。我们莫名其妙，转而笑作一团。那种场面很古怪，也很滑稽。”Abdullah接着说：“如果你读了古兰经和穆罕默德的圣行，你就会发现伊斯兰有自己的民主。埃及人有权决定他们想要的制度，外国不应干涉我们，这就是我对民主的理解。”
Abdullah的话并不令我吃惊。他是爱资哈尔大学的学生。这所大学不仅是伊斯兰世界的最高学府，也是穆兄会和萨拉菲运动的发源地。
“但你的想法令埃及的自由主义者和一些西方人疑虑重重，”我说，“比如美国的Fareed Zakaria和其他一些学者很早就提出，中东的独裁者一旦倒台，通过民主选举取得政权的一定是伊斯兰势力。他们担心伊斯兰党派带来的是缺乏自由和法治的民主，或者是神权统治下的民主。”
Abdullah对此却很坦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他说，“尽管穆兄会的成员都是好人，但我不信赖它的领导层。这些人打着伊斯兰旗号，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私利。他们为实现个人野心有可能利用宗教压制人民，破坏自由和法治。但我相信如果伊斯兰在埃及行不通，人们会继续探索解决问题的其他方法。埃及人最终会找到正确的答案。 …… 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们要民主、自由和法治，但不是美国强加给我们的政治模式。过去几十年，自由主义者凭借美国支持在埃及为所欲为，他们破坏经济秩序，窃取天然气资源以低价卖给以色列，还封锁加沙地带。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穆巴拉克下台后，埃及人曾冲进以色列大使馆打砸抢烧。一年之内，西奈半岛通往以色列的输气管道已遭十一次爆炸袭击。许多埃及年轻人告诉我，世界上没有以色列，只有被占领的巴勒斯坦。
我不禁对他们表示惋惜。一千多年来，伊斯兰教向穆斯林宣扬平等和宽容的可贵。然而现在，许多极端主义者不但践踏这些理念，还以此为自豪。
伊斯兰势力在埃及的崛起势不可挡。伊斯兰党团上台后也许会努力捍卫传统价值，修改1967年埃以和平协定，为地区局势带来不少变数。但也应看到积极的一面：即他们认可并主动融入到民主和法治的框架中，努力通过主流渠道参与政治、表达诉求。历史证明，禁止这些组织参政、或是强行将其解散只会把伊斯兰势力逼上暴力抗争的不归路。
更令人惋惜的是数百名示威者在十二月下旬与军警激战。议会选举尚未结束，他们就要求军事委员会下台，并企图占领解放广场旁议会和内阁。安全部队强硬回击，致使十余人死亡。绝大多数伊斯兰政党呼吁示威者和军队保持克制，避免武力冲突。但世俗派和自由主义者却指责伊斯兰势力背叛埃及革命。他们号召大众再次走上广场，利用民众压力使冲突升级，实现推翻军队统治的二次革命。
距离解放广场数百米外，埃及人为食物、工作愁眉不展。商贩生意破产，生活全无保障。市民愈发难以容忍持续恶化的经济和治安状况。激进的示威者雇佣穷人同军队战斗，招致民众的愤怒和声讨。几十年来，伊斯兰组织通过提供社会救济和公共服务赢得了民心。它们能敏锐把握公众诉求，懂得人民到底需要什么。这恰恰是自由派政党和青年运动的不足。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written in English for the Anthill (http://theanthill.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