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5

到解放广场去

















接连几天,解放广场上一直惊心动魄。每天穿行于此,只是跟不上历史的脚步。我不知道八千万埃及人是否也像广场的示威者那样,奋力赶跑埃及变革的进程。

穆巴拉克二月下台后,埃及内政外交由最高军事委员会(Supreme Council of the Armed Forces, SCAF)接管。在军队、临时政府、各派政党和街头运动的交错影响下,政治变局扑朔迷离。人民通过革命破坏了旧秩序,能否继续凭借革命的方式和心态重建新秩序?在这十个月中,许多人不懈探索,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重建国家的三件大事是制宪、议会选举和总统大选。军事委员会曾在三月初修订穆巴拉克时期的宪法,从制度上限制总统权力、开放党禁、鼓励选举竞争。然而修正草案一经宣布便招致民众不满。人们反对小修小补,要求重新制宪,彻底抹去旧秩序的阴影。

为顺应厘定新法的要求,军事委员会又于十一月初公布制宪原则二十条,并着即按党派、界别配比组成制宪委员会。“二十条”旨在框定埃及的内政外交原则,保障公民的各项自由。它规定埃及具有阿拉伯和非洲国家的双重属性,是政教分离的公民国家(civil state);伊斯兰教法是国内立法的唯一依据,但政府禁止任何团体以宗教为组织原则参与政治活动。

Civil state的模糊概念和政教分离等规定遭到国内伊斯兰势力的抵制。穆斯林兄弟会和萨拉菲派政党(Salafi)遂定于11月18日(周五)在广场和平示威,要求推行民主和伊斯兰准则。

“二十条”还赋予军队在财政、军务上不受议会监督的特权,引发自由派政党和青年运动的强烈反感。加之穆巴拉克下台后,军队接管政务十个月来不见起色,迟迟未将国家权力移交民选政府,一些群众认为最高军事委员会篡夺了一月革命的成果。二次革命的呼声不绝于耳。

周五伊斯兰党派的抗议是完全和平的。我也随着男女老少一起坐在路边,一面谈笑一面望着游行队伍。傍晚,军事委员会迫于压力取消了“二十条”中的军队特权,将国家定位由civil state改为democratic state。大游行取得了预期的成果。

次日清晨浓雾,远远看见一两百人站在广场上,中心环岛搭起帐篷,想是一月革命的遇难者家属坚持静坐,寻求政府赔偿。上午只得消息称,警察驱散了一些静坐家属,未见冲突。等到午饭过后,便见电视转播画面里,广场旁边的美国大学门口十余名青年正在打砸行进中的警车,一部分人向警员投掷石块引发暴力冲突。这十余人灰头土脸,穿着打扮不像街头常见的年轻人,也和昨日广场上的示威者有很大差别。

一小时后,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通向内政部的Mohamed Mahmoud大街上,一边是警察手持盾牌组成的人墙,一边是示威者投掷石块,密集如雨下。催泪瓦斯拖着白色尾巴在空中飞窜,落到地上,引得人群四散。我和Aliaa在电视前,都觉得这是捣乱分子制造事端,挑拨军队和民众关系,企图阻止28日人民议会第一轮选举如期举行。Aliaa说这群人很可能受雇于穆巴拉克的残余势力,目的是破坏国家秩序,增加人们的不安全感。

待到下班时,人流涌向广场,示威者声势大振,点燃砸毁的车辆。广场上黑烟四起,燃烧弹频繁划过天空,四下满是吵嚷,伴着沉闷而密集的枪声。伤员满脸鲜血,人群簇拥下架上救护车。街边被催泪弹击中的年轻人,痛苦地瞪大眼睛,喘息异常艰难,努力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晚上睡前又看新闻,冲突升级,广场人数已达数万。

20日晨依旧多雾,解放广场如硝烟弥漫。走下地铁,瓦斯弥散在地下空气里,大口呼吸,流着眼泪。中午接到卫生部数据,示威者一人昨夜中弹身亡,九百多人受伤。警察方面也有数百人伤势严重。

示威者说,革命后的警察还是一样暴虐,是反革命的叛徒。广场上高呼要求临时政府总理谢拉夫和武装部队总司令坦塔维下台,并立即成立民选政府主持国家事务。谢拉夫讲话回应,相信埃及人民的智慧和分辨能力,强调广场上的数万人不能代表八千万人的民意。双方僵持不下。

临近议会选举,大家的关注焦点却又一次集中到解放广场。下班时,Aliaa忧虑地问我,谢拉夫会辞职么?

当晚谢拉夫内阁集体请辞。

接连两天,三十多人遇难,近两千人受伤。广场上的示威者跟我讲军队恋权暴政,周围的朋友向我谴责示威者的别有用心。短短数天内,埃及国内势力加快重组,人们对革命的态度也产生分歧。在激进派奋力挽救革命成果的同时,另一些人开始质疑新一轮革命的意义:军队下台后还有谁能领导国家?国民经济能否持续承受政局动荡?民主和稳定孰轻孰重?

21日清早,我告诉Shaimaa自己越发看不懂埃及的革命:议会选举只一个星期就将全面铺开,人们要求权力早日过渡无可厚非,但真等不得这七天么?她笑着说,这些人的口号信不得。他们是革命后新组建的小党派成员,无法和兄弟会(自由和公正党Freedom and Justice Party)、华夫脱(Wafd Party)、萨拉菲等政治势力抗衡,只有靠拖延时日,才能进一步筹资、宣传、投身选战。之所以在广场上闹,一是壮大声势,二是制造混乱推迟选举。

Shaimaa也许是对的。穆斯林兄弟会曾在20日声明,不参加当前的示威活动,呼吁双方保持克制。他们表示,一方面,周五游行后警察不该强令静坐者离开广场,但另一方面,对示威者而言,选举临近,国内稳定和安全极其关键,此时走上广场不合时宜。声明一出,便有人在广场上打出反对兄弟会的标语,一些自由与公正党党员试图进入广场也遭到拒绝。

Shaimaa说出了埃及政治众多面相中的一个。更令人担忧的是当前解放广场上境内外集团错综复杂的利益争夺:来自叙利亚等其他中东国家的反对派借助埃及革命为自己造势,广场一度变成各国各方角逐竞技的舞台;此外,有目击者21日表示,亲见三十余埃及人以美国大学楼顶为据点,同时向示威者和军警开枪,蓄意挑起矛盾;另据警方通报,近日已抓获非法走私枪支弹药的德国、奥地利狙击手两人,拘禁向军警投掷燃烧弹的美国人三名。

写到这里我不知该如何收笔。

我像许多埃及人一样,难料革命将把我们的命运引向何方。

2011/11/02

革命的微博


上月看《解放广场的微博》(Tweets from Tahrir),仿佛被带回到年初跌宕起伏的革命声浪中。这小书是一部微博汇编,有选择地记录了从突尼斯革命成功(1月14日)到埃及总统下台后(2月12日)每天发生在解放广场悲喜交加的点滴。当昨天的一切瞬间变为历史,回看当时的场景,很多中国人觉得埃及前途惨淡、甚至革命本身幼稚可笑。我想说几句乐观的话。

这并非一场网络革命。一系列问题从06年起逐步激化直至年初。社交网站作为媒介和催化剂,连同智能手机和其他网络工具使历史的脚步突然加快。短短一个月里,民众占领解放广场,占领周围一个个街区,直至大开罗,直至整个国家。当积蓄几十年的政治压力突然爆发,大家惊讶地发现自己原可以做很多事情:没有领袖,没有政府,从医院、社区到整个城市和国家,在民众手中依旧运转。

11日晚总统下台,举国欢腾,相拥而庆。狂喜之余,也不知所措。许多人说从未这样真切地感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运动,数十年的压抑一朝得雪,刺激与成就交织在一起,令人难以名状。男女老少来自各行各业,革命前他们无心政治,但当自己的生活已坏到极点,任何破坏与变革都意味着创造和希望时,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试试这最后的出路呢?原出于人之常情。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基于类似的身份认同,大家拥有共同的名字:埃及公民,所从事的职业就是革命。



也许受中国历史的影响,年初我对埃及的前途一直很悲观,觉得革命无非如此,不过皇帝轮流坐。中国过去很多主义和运动,最终都变成人斗人、人吃人的悲剧,早与革命的初衷背道而驰。最近走在解放广场上,我却感到上面的情形似乎并不适用这里。尽管埃及经历短暂动荡(至今还处于军政府过渡期),尽管人们暴力地破坏了旧秩序,但在此过程中,大家共同的愿望是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基督徒和穆斯林、穷人与富人、世俗的和宗教的,温和派与极端派,许多看似对立的势力带着种种不满走向广场,但所有人都怀揣共同的信念。他们的期盼是真诚的。我时常想,如果年初中东北非的事情发生在中国,我们会不会经历一场挟私泄愤的社会矛盾总爆发?其残酷血腥恐怕非常人可以预料。

在这个看似松散的国家里,人们却分享着内心深处的秩序。即使在一二月之交那段最为动荡的时期也是如此:每到周五晌礼,百万示威者在解放广场整齐地向东方跪拜,悼念死者,表达愤懑;总统下台后,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重新走上广场,戴着手套,拿着口袋,刷洗地面,捡拾垃圾;同样是年轻人,在街上竖起标语,号召大家开始工作以重建国家……

我并不想掩盖革命后埃及暗流涌动的政治现实,但许多细节确实给初来乍到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穿越一切界限的共同体(ummah)归属。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也许较贴切的比喻就是穆斯林兄弟会的brotherhood一词。总之,我一直在寻找这种情感的解释。

伊斯兰教自公元7世纪创立之始就一直与政治紧密相连。它是一种信仰,是信徒心目中最理想的社会和政治组织方式,更是一种生活的总方法(a total way of life)。在这个理想的共同体中,正义、平等、和平与团结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全世界穆斯林永恒的追求。然而自始至终与之相伴的另一条主线则是在宗教世界以外,人们在现实政治中的不平等和社会地位的悬殊。伊斯兰历史上,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一直存在,不断催生穆斯林的变革意识和反抗精神。从过去看到现在,如今发生在中东北非的革命似乎不足为奇。这场运动恐怕不是西方所说的“觉醒” (awakening);在这个横跨亚非的广袤世界里,它更像是民众对千百年来一以贯之的意识形态的接续。

伊斯兰蕴含很多理性的生活方法。就像埃及1.25革命所展现的,穆斯林提倡忍让精神,但又对自己的追求充满自信。面对世俗世界里数十年的不公正、不平等,他们可以长期在理想的精神家园中寻求解脱。然而矛盾一旦爆发,人们一旦为实现真主的意志走上抗争之路(jihad),他们就以坚定的信念贯彻真理,自信胜利终会到来。在穆斯林世界里,一个充满正义与平等、人与人和睦相处的社会将因真主的庇护而繁荣永续,在这种精神指引下,革命成为一种宗教的使命和召唤。美欧的民主思想和自由理念确实激发了抗议者的士气,但另一方面,不该忽略伊斯兰这套“社会总则”本身对革命的强大推动力。

阿拉伯“觉醒”一词将西方摆上了政治启蒙者的道义制高点。然而西方政治学中,民主、专制、政教合一(democracy, autocracy, theocracy)等分类似乎并不能涵盖世界政治的全部。政教两分(church and state)的分析方法很难勾画伊斯兰社会的轮廓;民主精神与伊斯兰也并非水火不容。在后者中,咨询制(shurah)与协商制(ijmah)是维持理想共同体(ummah)运转的两项重要原则。但西方民主最终发展出民有、民治、民享的理念(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and for the people),而伊斯兰世界则强调国家的合法性来自真主。

在伊斯兰世界与西方的近现代交往中,许多穆斯林曾努力将西方政体嫁接本国社会,试图在其间做出和中国晚清知识分子相似的“体用”划分。他们提倡以伊斯兰为体,西方学术为用,但障碍重重:一方面美欧在中东推行双重标准,西方理念在当地难以自圆其说;与此同时,民主政治意味着伊斯兰政党有权上台执政,而这样的结果又将与政教分离的世俗国家理念背道而驰……同样的概念很难在不同文明中得到相同的贯彻。这些挫折使部分知识精英转入保守。他们将改革失败和西方殖民解释为国内政治背离教义因而受到上帝的惩罚。

伊斯兰是与时俱进、富于创造的宗教。如何构建具备伊斯兰精神的现代国家,理清政治与宗教、民族与宗教、民主与宗教的关系,同样的问题自始至终常说常新。随着政治变革的铺开,也许更多类似的小书将给这个古老却又亟待解决的题目带来开创性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