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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广场 11月18日 © DT |
经历上月动荡,开罗市区又恢复了平静。在最混乱的十几天里,清早踏上晨雾弥漫的解放广场,晚上顶着夕阳和霞光走在河岸上。有时伴着枪声穿梭在人流中,有时和大家一起经受催泪气体洗礼,不知不觉竟也习惯了。
到月底28号,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人民议会开始投票。几十年来第一次不受操纵的选举,两天内首轮投票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大家都很振奋。但几天热闹过后,人潮便开始回落,到决胜轮结束时,投票率跌至百分之二十,和穆巴拉克在位时差不多。
初步结果预示伊斯兰党派将赢得近三分之二的议席,穆斯林兄弟会占百分之四十,更保守的萨拉菲派得到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席位。自由派联盟表现平平,尚顽强抵抗。
大选还在进行中,解放广场上抗议人群已搭起帐篷静坐,要求撤销投票结果,推翻军事委员会的统治,重新举行一场真正的民主选举。此刻,广场之外,我的埃及朋友们却仿佛忘记了示威的存在。
有些示威者说得对,一场选举不足以将埃及带入民主、自由的新阶段,也无法修补国内日益加剧的政治矛盾和每况愈下的经济危机。但有人进一步指责公众参加此次选举是拥护军人独裁,是背叛1.25革命成果,这令不少埃及人难以接受。示威者力图掀起推翻军事委员会的“二次革命”,附议者寥寥。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月革命时,穆斯林和基督徒,世俗团体和宗教势力曾发出共同的声音,一致要求穆巴拉克下台。近一年后,许多人对层出不穷的抗议感到麻木,他们身心疲惫,不愿再去追随广场上二次革命的步伐。
“我不认为埃及还会发生像推翻穆巴拉克那样的革命”,Alyaa说,“年初的时候大家有共同的目标,现在埃及人利益分化,不同集团之间的隔阂也很明显。每个人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好处。”
Alyaa是巴勒斯坦人,她在埃及出生,刚刚拿到艾因夏姆斯大学的本科学位。身为外国人,她更愿意作个旁观者密切关注时局的变化。即便如此,Alyaa毫不掩饰她对政治运动的厌烦:“解放广场上的斗争没完没了,民众的日子却过得一天不如一天。示威者一次次说要缩小贫富差距,结果又能怎样?!大多数沉默的埃及人依然为生计发愁。倒是一些激进的抗议者经常被请到电视台作访谈,并因此发家致富。…… 所以我并不在乎他们在广场上说什么做什么,我希望埃及回复到革命前的状态。”
“但也有不少年轻人告诉我他们在革命后获得了期盼已久政治权利和自由。”我说。
“这倒不假。1.25革命前警察经常粗暴干涉大家的生活。政府雇佣很多便衣警察潜伏在校园里和大街上,他们和一般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如果我们说了总统或政府的坏话被他们发现,后果可就严重了。所以我们不敢在外面讨论政治。但也应该看到,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警察也是如此。现在警察不敢像原来那样张扬,人们对警察也无所谓惧,甚至开始为所欲为。我们有足够的言论自由,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社会安全担忧。我不敢一个人晚上出门。”
Alyaa的同学Shaimaa打断说:“埃及原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是白天还是深夜,无论你到那里去,都可以像在家里那样放心。现在情况很不好,年轻人遭绑架、妇女被骚扰在国内各地都是常事。”
Shaimaa曾在年初参加推翻总统的百万人集会,并在解放广场上住了好几个晚上。在首轮大选之前她对我说,“穆巴拉克确实该下台,我支持广场上的人,但那是二月的事。现在示威者在议会选举前又占领解放广场,我已经厌倦了类似的政治运动。他们表面上要军政府交权、和平过渡,实际是想制造混乱、推迟选举。那些带头的都是小党派的成员,他们的政党还没成立多久,资金、实力和知名度都远不如那些老牌党派。他们需要时间去筹资和宣传。所以这些人抗议下周开始的选举不公正,要求军政府先下台再举行大选,这也不足为怪。”
从11月19日开始,接连数天百万人在广场聚集,要求军事委员会下台。然而,每当我穿行在人群中时,满眼所见却和新闻报道中的情景很不相同。五十米外的Mohamed Mahmoud大街上,示威群众正和警察激战,三十多人死亡,一千余人受伤。而此时此刻,解放广场却像傍晚的集市,人们下班下学后涌向这里,或是闲聊或是凑热闹,享受夕阳下闲散的时光。
埃及人懂得如何打发时间。不远处还在战斗,这边却是一派生活气息。亲朋好友聚在广场上的小摊旁,喝咖啡喝茶磕瓜子;妇女抱着几岁大的孩子看热闹;男女朋友摆姿势照相;孩子们在浓烟和人群中吆喝,卖纸巾和口罩,举着一大簇糖果,很远就见到粉红的一片。百万人集会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是示威者。
“解放广场在革命后成了某种象征”,Alyaa说,“年轻人喜欢在这里拍照,然后展示给其他人看。他们觉得这是既时尚又自豪的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在看热闹。不少埃及人痛斥军事委员会把持政局,恨不得立刻把军人赶下台。但这些年轻人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对革命充满热情。与之相反,我常常感到他们的无奈和漠然。
二十出头的Abdullah在爱资哈尔大学作鸟类研究。他常常往返于开罗与西奈半岛的自然保护区之间。大选中的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广场上闲谈。夜幕降临,眼前密密麻麻都是示威者搭建的帐篷。他愤愤不平地告诉我军事委员会没有合法性,委员会主席Tantawi和内阁总理Ganzuri长期和穆巴拉克勾结,都是革命后的残余势力。
然而说到抗议示威,Abdullah却兴趣不大:“他们是将军,我是个学生。我羡慕那些在广场上战斗的人,但如果要我选择,我还是更愿意待在保护区做考察研究。”
在示威者和军警冲突刚刚开始时,我曾问三十多岁的Islam,谁会最终胜利:军队还是人民?“显然是军队”,他毫不犹豫地答道,“他们有武器,有权力。群众手里什么也没有。历史上有不少类似的事例,我不认为埃及人能突破权力的规律。”
十一月的大规模示威加深了民众对政治走向的分歧,解放广场正从一些埃及人的视野中远去。
Ahmad和我同龄,是埃及官方中东通讯社的记者。他每天与广场上的示威者打成一片,却常常对他们的言辞感到不满:“特别是那些自称代表埃及人民的人,要知道,即便年初广场上有百万人聚集时,他们也不过是埃及人口的八十五分之一。这些人有权表达自己的声音,但他们不是人民的代表。”
让Shaimaa感到困扰的是媒体对示威者的过分关注。“国内外媒体都将焦点投向解放广场,与此同时,绝大多数埃及人一直沉默不言。没有记者愿意听广大民众的呼声,他们的立场有时和广场上的示威者截然不同。”
我佩服Ahmad和Shaimaa敏锐的政治嗅觉。一周之后,开罗数万民众打破了一年来的沉默。他们在离解放广场不远的阿巴西亚广场聚集,声援军事委员会,要求稳定秩序、恢复治安、重振经济。“我们向解放广场的革命精神致敬,但埃及不应成为广场上激进分子操控的政治试验场。”
第二天媒体报道说,解放广场的口号压倒了阿巴西亚的声音。
广场之外,我们的生活依旧。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written in English for the Anthill (http://theanthill.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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