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2

革命的微博


上月看《解放广场的微博》(Tweets from Tahrir),仿佛被带回到年初跌宕起伏的革命声浪中。这小书是一部微博汇编,有选择地记录了从突尼斯革命成功(1月14日)到埃及总统下台后(2月12日)每天发生在解放广场悲喜交加的点滴。当昨天的一切瞬间变为历史,回看当时的场景,很多中国人觉得埃及前途惨淡、甚至革命本身幼稚可笑。我想说几句乐观的话。

这并非一场网络革命。一系列问题从06年起逐步激化直至年初。社交网站作为媒介和催化剂,连同智能手机和其他网络工具使历史的脚步突然加快。短短一个月里,民众占领解放广场,占领周围一个个街区,直至大开罗,直至整个国家。当积蓄几十年的政治压力突然爆发,大家惊讶地发现自己原可以做很多事情:没有领袖,没有政府,从医院、社区到整个城市和国家,在民众手中依旧运转。

11日晚总统下台,举国欢腾,相拥而庆。狂喜之余,也不知所措。许多人说从未这样真切地感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运动,数十年的压抑一朝得雪,刺激与成就交织在一起,令人难以名状。男女老少来自各行各业,革命前他们无心政治,但当自己的生活已坏到极点,任何破坏与变革都意味着创造和希望时,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试试这最后的出路呢?原出于人之常情。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基于类似的身份认同,大家拥有共同的名字:埃及公民,所从事的职业就是革命。



也许受中国历史的影响,年初我对埃及的前途一直很悲观,觉得革命无非如此,不过皇帝轮流坐。中国过去很多主义和运动,最终都变成人斗人、人吃人的悲剧,早与革命的初衷背道而驰。最近走在解放广场上,我却感到上面的情形似乎并不适用这里。尽管埃及经历短暂动荡(至今还处于军政府过渡期),尽管人们暴力地破坏了旧秩序,但在此过程中,大家共同的愿望是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基督徒和穆斯林、穷人与富人、世俗的和宗教的,温和派与极端派,许多看似对立的势力带着种种不满走向广场,但所有人都怀揣共同的信念。他们的期盼是真诚的。我时常想,如果年初中东北非的事情发生在中国,我们会不会经历一场挟私泄愤的社会矛盾总爆发?其残酷血腥恐怕非常人可以预料。

在这个看似松散的国家里,人们却分享着内心深处的秩序。即使在一二月之交那段最为动荡的时期也是如此:每到周五晌礼,百万示威者在解放广场整齐地向东方跪拜,悼念死者,表达愤懑;总统下台后,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重新走上广场,戴着手套,拿着口袋,刷洗地面,捡拾垃圾;同样是年轻人,在街上竖起标语,号召大家开始工作以重建国家……

我并不想掩盖革命后埃及暗流涌动的政治现实,但许多细节确实给初来乍到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穿越一切界限的共同体(ummah)归属。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也许较贴切的比喻就是穆斯林兄弟会的brotherhood一词。总之,我一直在寻找这种情感的解释。

伊斯兰教自公元7世纪创立之始就一直与政治紧密相连。它是一种信仰,是信徒心目中最理想的社会和政治组织方式,更是一种生活的总方法(a total way of life)。在这个理想的共同体中,正义、平等、和平与团结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全世界穆斯林永恒的追求。然而自始至终与之相伴的另一条主线则是在宗教世界以外,人们在现实政治中的不平等和社会地位的悬殊。伊斯兰历史上,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一直存在,不断催生穆斯林的变革意识和反抗精神。从过去看到现在,如今发生在中东北非的革命似乎不足为奇。这场运动恐怕不是西方所说的“觉醒” (awakening);在这个横跨亚非的广袤世界里,它更像是民众对千百年来一以贯之的意识形态的接续。

伊斯兰蕴含很多理性的生活方法。就像埃及1.25革命所展现的,穆斯林提倡忍让精神,但又对自己的追求充满自信。面对世俗世界里数十年的不公正、不平等,他们可以长期在理想的精神家园中寻求解脱。然而矛盾一旦爆发,人们一旦为实现真主的意志走上抗争之路(jihad),他们就以坚定的信念贯彻真理,自信胜利终会到来。在穆斯林世界里,一个充满正义与平等、人与人和睦相处的社会将因真主的庇护而繁荣永续,在这种精神指引下,革命成为一种宗教的使命和召唤。美欧的民主思想和自由理念确实激发了抗议者的士气,但另一方面,不该忽略伊斯兰这套“社会总则”本身对革命的强大推动力。

阿拉伯“觉醒”一词将西方摆上了政治启蒙者的道义制高点。然而西方政治学中,民主、专制、政教合一(democracy, autocracy, theocracy)等分类似乎并不能涵盖世界政治的全部。政教两分(church and state)的分析方法很难勾画伊斯兰社会的轮廓;民主精神与伊斯兰也并非水火不容。在后者中,咨询制(shurah)与协商制(ijmah)是维持理想共同体(ummah)运转的两项重要原则。但西方民主最终发展出民有、民治、民享的理念(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and for the people),而伊斯兰世界则强调国家的合法性来自真主。

在伊斯兰世界与西方的近现代交往中,许多穆斯林曾努力将西方政体嫁接本国社会,试图在其间做出和中国晚清知识分子相似的“体用”划分。他们提倡以伊斯兰为体,西方学术为用,但障碍重重:一方面美欧在中东推行双重标准,西方理念在当地难以自圆其说;与此同时,民主政治意味着伊斯兰政党有权上台执政,而这样的结果又将与政教分离的世俗国家理念背道而驰……同样的概念很难在不同文明中得到相同的贯彻。这些挫折使部分知识精英转入保守。他们将改革失败和西方殖民解释为国内政治背离教义因而受到上帝的惩罚。

伊斯兰是与时俱进、富于创造的宗教。如何构建具备伊斯兰精神的现代国家,理清政治与宗教、民族与宗教、民主与宗教的关系,同样的问题自始至终常说常新。随着政治变革的铺开,也许更多类似的小书将给这个古老却又亟待解决的题目带来开创性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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