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10

在耶路撒冷

在以色列的那些天,我们每天置身明媚的春光,内心却充满挣扎。

耶路撒冷的雅法大街一头连着我们,一头连着古城。连续几个下午,我厌倦外交官和议员们嘈杂的轮番轰炸,独自到城里享受久违的日光。
领略圣城不是易事。从此时此刻上溯到数千年前,无数人怀揣民族认同和宗教信仰来到这里,用血肉之躯遍挨遍尝。我在耶路撒冷只短短四天,古城去了不下六次,通常是穿梭于城中的街巷庙宇,或是到地下挖掘现场看历代的城池残迹;在奥斯曼的古城墙上,从雅法门走到阿克萨清真寺,俯瞰亚美尼亚和犹太区的居民、游客穿越脚下;还有一次爬上城外的锡安山和橄榄山,时值中午,遍山的犹太墓地万籁俱寂,只听得城内大小清真寺悠扬的诵经声回旋入耳。

在耶路撒冷的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在新城山上的大屠杀纪念馆,在死海之滨的马萨达城堡,以色列的每处名胜都向人传递着相同的信息:犹太民族自古至今受尽侵略、压迫和非人的待遇,但他们不畏强权,坚忍不拔,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复国,保留下民族与宗教的基因。

这是一个高度情绪化的犹太民族主导的国家:许多天以后,我依然忘不了马萨达博物馆里沉重的最后一幕,漆黑的走廊里只我一人,旁边十一盏聚光灯依次排列,展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组考古发现:每个铭牌上都刻着抗击罗马统治的犹太烈士姓名,这十一位民族英雄在起义失败后自杀殉国,成就一段无力回天可歌可泣的历史。

走出展室,管理员问我观感,问我为什么有反抗和战争。我们都沉默。就像忠于国家忠于民族忠于信仰而舍生取义,战争看似是利益关系,其实是哲学问题。

在绿树丛中的Yad Vashem,走出纪念馆,人们神悚目夺,面对远方日光下静谧的森林和整齐的房屋,相拥而立,泣不成声。人有时愿意在卑怯的过去中过活,因为那里映射此刻存在的意义、价值和希望。

然而在这个草木皆兵的地方,我看不到希望。

入夜,我在雅法门外的广场上与白天认识的两个阿拉伯学生不期而遇。Ahmed和Diab的父母在古城的阿拉伯区开商店和旅馆,他们随游客学了简单的英文。他们喜欢照相,喜欢街上奔跑的名车,用手机录下跑车提速时引擎的轰鸣,然后兴奋地给我听。他们珍视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幸福地展示手机里一起烧烤的照片。他们问我如何写先知穆罕默德的中文名,告诉我先知是伟大的,他为帮助别人能做出我们做不到的牺牲。他们说圣城原来是属于穆斯林的,那时进入各个城门,大家都恭敬地沐浴脱鞋,可现在却物是人非。他们说我们并不恨犹太人,可他们恨我们。他们说大多数犹太人并不坏,但难保有些人居心叵测……

我们在石凳上说了很久。旁边的几个犹太正教徒不时更换座位,监督我们的谈话。几天后,此行的其他同学也因在耶路撒冷阿拉伯区接受了宣传伊斯兰教义的小册子而在边防被盘问、彻查。待到我们进驻巴勒斯坦,看到犹太定居者的暴虐和跋扈,我的朋友们早已怒火中烧。

也许是反应迟钝,我难以形容那时的心情:没有怨恨,也说不上愤怒,只是绝望,为阿拉伯人、也为犹太人绝望。受害人心理是既定的历史,也是自我强化的历史,沉浸其中久而久之,一朝得势后往往要主动寻找敌人,建构敌人,时刻准备先发制人。一战二战和冷战,每当重大历史事件告一段落,个人、民族和国家都争先恐后地充当受害者,在旧秩序中受害意味着得到新秩序的矫枉和补偿!

然而许多欧洲人却不喜欢这样的矫枉。德国人或许例外,他们背负二战的包袱,对此讳莫如深,虽还清了赔款,可还是将德以关系置于愧疚的历史底色下。招待会上的每一位德国使馆馆员都是统一口径,我朝夕相处的德国同学也选择了沉默。(当然,提起以色列政府对国民的政治教育和宣传,他们还是会摇头说不。和大屠杀一样,类似第三帝国和苏联历史上的“宣传”同样牵动德人的政治神经。)

二战灭犹的头号帮凶,荷兰的对以政策和德国有些差异。一位以色列官员与我的荷兰同学S初次见面,二人寒暄后便展开微妙交锋:

——“你们的外交政策是反犹的。”

——“不,我们只是支持巴勒斯坦。”

第一回合随即结束。然而几天之后,当S当面质疑Yad Vashem展览只反思犹太一个民族的受害历史,进而建议应推广到对所有屠杀行径的反思时,却遭到主讲人的有力回绝。答复很简单:我们认为单独祭奠犹太民族受害者是完全合理的。

我们每天都遇到类似这样的犹太人,有学生、学者,也有官员。每见到一个,S都要私下表示自己的坐立不安和忿忿不平。一次发言人讲到在以色列国内,阿拉伯人的政治权利可以得到保证,但生活中不平等总是存在,还类比非洲裔美国人同样受到隐性歧视。会后,S与另一同学对我板着脸说,这完全是偏见!S更是嘲讽道,在美国奥巴马能当总统,我倒要看什么时候以色列能选穆斯林当总理……她还生着气,我倒被逗乐了。

Ahmed在耶路撒冷,背后是哭墙和Dome of the Rock
四日之后,我们到了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首府拉姆安拉。S和我带着错误百出的地图,跌跌撞撞地搭车问路,不知所向地游了Stars and Bucks、阿拉法特墓地、旧城和世界公园。我们见了总理、市长和法塔赫的谈判代表,谈话中他们传递自己的坚定和忠诚,表示对巴勒斯坦未来的乐观和信心。

在巴勒斯坦,我们没过一道安检。

S欢快地笑着下山,夕阳照在脸上,她说和以色列相比,这里的人和物,一切都是光明的。

4月6日晨 迪拜


1 条评论:

Unknown 说...

good to see a few words from u, and get some insights from ur wor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