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去十岁

最近迷上谌容，《人到中年》、《真真假假》、《关于仔猪过冬问题》、《懒得离婚》，还有86年的《减去十岁》。

我最喜欢《减去十岁》，读了好几遍，起初觉得荒诞，后来更觉心酸。

小说讲一则小道消息流传，说中央为补偿大家在文革中失去的十年，决定发文件将每人的年龄减去十岁。消息变成旋风，在不同年龄、职位、阅历的人群中掀起风波：（60岁）即将退休的得以继续在领导岗位任职，（50岁）刚刚得到权力桂冠的面临让位，（70多）早已离退的也吵嚷着要重返工作前线，而（20岁）从学校毕业步入社会的新一代则抱怨要重新返校学习。

除工作职务以外，由年龄决定的内容无所不包，从吃穿打扮到生活态度再到学术进修、恋爱婚姻......荒诞调侃间都被小说一一囊括。

在叹息“年龄决定一切”的同时，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中央文件决定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去，从生命的阶段规划到衣食住行的细枝末节都被政治化，都在“新文件”、“新政策”的指挥棒下一应运转。文革时如此，文革后“减去十岁”的文件又何尝不是这样：全方位、被命令的生存方式，本质相同。

我想谌容不仅是控诉文革夺去人们十年时间，不仅是用小说布景表达大家对自我解放和重获青春的珍视，她想批判这种根深蒂固的定式：江山易改、变更“被”字当头的人生却是难上加难。相比《1984》中的政治高压，谌容的小说更幽默辛辣也更值得回味。

最后，一群人拥护减去十岁的决策“英明伟大”，欢庆青春归来、欢呼青春万岁的游行队伍集结在楼下。老人、病人们全然不顾心脏病、高血压，他们剧烈活动，高声叫嚷，仿佛一纸公文真使得自己在生理上返老还童。

与此同时，因小道消息而惊惶失措的人们、游移不定的人们和忐忑不安不是滋味的人们也已然进入癫狂。

所有人翻箱倒柜，奋力寻找那份中央文件，寻找决定自己未来十年命运的“最高指示”。他们已经找不到那个“自然”的我，那个衣食住行个人自决的真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