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30

四论

十月过得很快。周末夏令时结束,秋天也转瞬即逝。我赶快拿相机把院里的景象拍下来。在北大的日子里,每年秋天都想着到湖边把最美的几天记录在案,结果说了四年也没有兑现。

十月里连续看了郑青原的四论:战略机遇期、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政改、改革开放。

不是想象中的官腔,也没有回避问题。相比在国内外读到的很多批判文章,我反倒觉得四论里一些话说得更实在中肯。

记得中学时极热衷看海外关于中国的评论和‘批文’。每读到那些文笔极佳、层次分明的作品就忍不住拍案叫好。

这几年眼界打开,这类好文层出不穷。可看着看着却开始“审美”疲劳。批评甚至恶评是社会言论平衡之必需,也推动国内各领域的改革和转变。然而除了气势恢宏、据理雄辩外,这些文字在当前又能带来什么思考?回答完是什么的问题,大家都开始想为什么、怎么办。(How to reconcile goals with means, ideals with policy instruments?) 我在其中看不到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哪怕是一两点实质的建议也很少。

批评的话人人会讲,刨除优美的、专业化的语言,这些批文和普通百姓的家常抱怨又有何区别?即便是新当选的和平奖得主也是如此:他搞的一篇白纸黑字我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恐怕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一些文章甚至变得像公文一样华而不实、空喊口号:读者看完热血沸腾,但过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却是头脑空空。

需要广开言路,更需要解决问题的毅力、勇气、智慧和责任。

比如改革和稳定的关系。绝大多数国人都珍惜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成绩和功底。国家稳定不仅仅是政治口号,也是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诉求。稳定或许会成为阻挡或推迟改革的托词,成为不断自我强化的政治理念从而压倒各方面的变革;但没有稳定的局面,民主自由法治人权恐怕都是空谈。对于历经战争动荡和政治运动的中国人,后者是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

每个人都说要变革,但落笔之前又有多少能考虑其中的成本与代价。身居海外似乎更有权比较甄别,可以把国内的情况批得淋漓尽致,可以开动脑力构想“应然”的蓝图,按照自己想法推动变革。终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国内的探索和实践即使失败,也得以脖子一缩全身而退。

他们原不是躬身入局之人,不关自身利益的慷慨陈词又能说明什么呢。即便一着不慎也不必承担责任,灾难和动荡终究还是要国人自己来扛。中国的近代历史就是一个个这样的困局连接而成的。到底什么是适合中国的道路,从那时辩论到现在,依然热度不减。

或许道路一词用得太大。但要说在重重政治变迁之后国人想要什么,改革开放确实是30多年来中国发展一以贯之的希望。

自78年以来政府推动了一系列政策转变。但在每个中国人心中,又是什么记忆串起这30年不变的追求?恐怕不仅是三中全会、南巡讲话,更是下海,是邓丽君,是民主墙,是《乡恋》被解禁,是第一家肯德基开张,是90年的《渴望》和四年后的《北京人在纽约》......平凡的往事连成整个国家的转型轨迹。

拥有智慧和勇气、敢于承担风险和责任的其实是这些平凡的身边人,历史见证他们的力量。

Fellows' Garden, Christ's College © DT
Third Court, Christ's College © DT

2010/10/20

黑白灰

去年暑假我和Sharmeen在美国听了一场‘伊朗人权报告会’。当时伊朗大选乱象丛生,谈论的话题最终落到新媒介与选民的政治权利表达。Twitter、Facebook、Google在当今世界扮演什么样的政治角色,场下场下众所周知。

时隔一年,Mathias Dopfner在这里讲网络是传播自由还是奴役人类的工具。我找个位置坐下,开场几句就已然是中国批判会了。环顾四周,场下稍显冷清。满头银发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入房间,坐在三三两两的学生旁边,四下洋溢着辩论的激情。他们犀利的言辞、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在前几天美国驻科索沃大使讨论会上我已初次领略。在这里走上讲台并不总是光鲜亮丽。台上仅一桌一椅一杯水,却要独当一面坚守阵地,接受场下的轮番轰炸。不论台上台下观点怎样,有立场讲道理就是可爱的。

说起中国和Google的恶战,德国人黑白分明的逻辑并不新鲜。中国人说美国欧洲也有媒体管制,不过手段高明些;德国人说做法一样不要紧,关键是什么制度什么性质的政权在做。中国人说管理媒体是本国的内政;德国人说这根本是超越国家主权的两种制度、两种价值的角逐:Google要是败给中国,普适价值在发展中国家的推广就会受到根本冲击......

我原本觉得Google之事不过闹剧一场,没想到今天讨论竟如此上纲上线,好像背水一战。认真听了他们的观点,我倒觉得很有意思。无论是分析事件还是寻求对策,‘非黑即白’的取舍都忽视了很多深层问题。但这就是个形象突出、思想淡出的时代,有些形象可以再造,有些却早已深植特定群体的历史记忆中。


几周下来我也逐渐接受身边黑白分明的朋友们了。和我住在一起的几个美国人,他们的生活节奏和色彩从来是简单明快:高兴了就疯就笑,生气了就沉默大叫哭骂,闲的时候出去玩儿,忙的时候不吭一声地学习工作,一天下来喜怒哀乐紧张忙碌交替一番,最后困了就上床睡觉。

很多人说这样太肤浅,这样混出来的日子太没深意。当我作为一个异质文化的载体‘闯入’西方世界,当我被他们包围,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化制度,过去现在未来,我总不自觉地想,相比非黑即白的生活取舍,是不是我们过日子时灰色的东西太多了。

灰色不是贬义,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既快乐又烦恼、既轻松又紧张、既喜欢又畏惧、既痛恨又喜欢......从出生到死去,从个人到家庭到社会到国家,都是这种灰蒙蒙的游离状态。我们不想过没深意的日子,也难以走上别样的轨道。或许初级阶段就是这特色吧。

2010/10/16

波斯帝王传

Fitzwilliam是剑桥大学的主博物馆,最近正在办波斯Shahnameh一千周年纪念展。Shahnameh的题材类似中国的《历代帝王图》,但传奇色彩更重,有点像中国的神怪小说。

我对着大字翻译本看下来,波斯历代帝王传出神入化,很多情节和我们相通。

比如演绎帝王出征降妖除怪、征服猛兽。不同文明的舞台上往往上演着相似的传奇故事。比如爱情:Rudabeh将头发悬垂与楼下以寄对Zal的相思。还有Siyavosh被母亲诬陷,以骑马入火毫发无伤证明自身的清白。观众纷纷把Siyavosh当作勇士,看过展览一定要买他骑马跃火的明信片。《春秋》里有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情节稍有类似,年代就更早了。

The Great Shahnameh © Fitzwilliam Museum
Rudabeh and Zal © Fitzwilliam Museum
Siyavosh سياوش‎ © Fitzwilliam Museum
我尤其喜欢写亚历山大 (Eskandar) 的几张,充满浪漫和幻想:会说话的树前的思考;假扮使者被人对照画像识破;到达Ka'ba。

The Talking Tree © Fitzwilliam Museum
亚历山大假扮使者入宫 © Fitzwilliam Museum
Ka'ba © Fitzwilliam Museum